御宅书屋备用网站无广告

第 34 部分阅读

    ……明知化胡是实,作佛非谬;道能方便设教,佛本因道而生”,称佛教确实由道家化生而来,规定僧道并重,彻底否决了毁《化胡经》的建议。〖19〗 此时武皇称帝已经6年,道教的势力依然强大。因此,说武皇抑道尚可,说她斥道则不妥,她不想也不可能做到。这场佛道之争,充满了斗争与妥协,“进三步、退两步”式地迂回前进。于是她一边念佛教的经,一边吃道教的丹;一边规定佛先道后,一边任《化胡经》流传于世;一边大兴佛事,礼遇禅师,一边不断拉拢道教名人,暗送秋波。信仰坚定的西方君主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同为基督徒都会为新教旧教之争大打出手血流成河,中国的帝王们却很少有这样的烦恼,他们的唯一信仰就是权力,除此之外,世间别无真神^_^

    武皇的宗教政策体现了她一以贯之的唯我所用风格。如果说敕造大云寺,全国上下学习《大云经》,还算是对现有经典的巧妙利用;那长寿二年翻译的《宝雨经》就有点离谱了。新译的经文说,佛于伽耶山顶放光明,照遍十方,授记于日月光天子,当于支那国做女王,然而这段经文纯属译者自行添加的,刻意为武皇称帝提供理论依据。此外还有“菩萨杀害父母”之语,以此证明武皇杀戮李唐宗室的天经地义。译者实用主义到了肆意篡改宗教经典的地步,已经近乎无耻了,但还是得到了武皇的奖赏,则武皇礼佛的虔诚程度不难想象,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何在佛法大兴的武周时代,高僧玄奘开创的法相宗反而受到冷落排挤了。

    法相宗的衰落一般认为是经义太过繁琐不易传播,又不合中国国情之故。玄奘当年千里迢迢地从印度取回真经,一丝不苟地逐句翻译,务求紧扣原文,不像其他译者于多有删减文句,简化义理,以迎合国人的思想习惯。而玄奘不愿以俗意改圣言,真实地再现出印度佛学的本来面目,反而使得经义难以被普通民众理解接受,可见国人对外来思想的喜好,仍然停留在叶公好龙阶段。不过法相宗的衰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失去了政府的支持。佛教不事生产,经济不能独立,需要人供养,因此宗派的兴盛往往依靠高僧大德传法和护教法王的支持,一般就是帝王了。隋唐之际天台宗盛极一时,就是靠了隋炀帝杨广的扶持,所以隋炀帝在佛教史上有“总持菩萨”的法号,天台宗也是第一个汉化佛教流派。不过现在有说隋炀帝不配当此名号,还是换成隋文帝的好,看来佛教界也蛮势利眼的^_^ 而法相宗的开宗立派则和唐太宗的扶持分不开,玄奘被太宗封为沙门领袖,总领译经事务,又是中宗显的挂名师尊,和李唐皇族关系非浅。而继承他衣钵的嫡传弟子窥基,更是初唐名将尉迟敬德的侄儿,则法相宗的政治倾向不言而喻,从未热衷于为武周革命大造舆论,当然也就不受武皇待见了。为了动摇法相宗的独尊地位,武皇首先打破太宗由玄奘一统译场的局面,接待各方译僧,出名的有于阗的实叉难陀、印度的菩提流志、汉僧义净等等,其中义净是与玄奘并列的中国“四大翻译家”之一。此外她还刻意扶持玄奘弟子中的异类新罗人圆测,跟窥基的学派打对台。这样的小打小闹并不足以满足武皇的雄心,破教是为了立教,她要新的沙门领袖,开创新的宗派,全面盖过法相宗的风头,彻底终结李唐皇族在宗教界的影响力。她选中的这个人叫法藏,后世尊称为贤首大师,华严宗的开宗之祖。〖20〗

    (本节未完待续)

    注:

    〖17〗 《新唐书*职官志》

    〖18〗 《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

    〖19〗 《全唐文*僧道并重敕》

    〖20〗 《高僧传》

    法藏也不是汉人,而是西域康国人,祖父一代移居长安,属于外来移民,少年时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燃指礼佛。武后之母荣国夫人杨氏去世后,度了一批僧人为她祈福,法藏便是其中之一,可算得上武后在沙门中的心腹嫡系了。武后当然着意培养,送到玄奘大师门下译经,后因观点不同而退出,以他为国师再合适不过了。武皇先派人去于阗求来梵本《华严经》,迎请高僧实叉难陀来华,主持译出了八十卷《华严经》,法藏任笔受,圆测等四人任证义。翻译完毕之后,武皇亲自作序,多次邀请法藏主持讲经,赐号贤首菩萨戒师,因此华严宗又称为贤首宗。《华严经》是华严宗的根本经典,可以说华严宗得以开宗立派并成为汉传佛教大乘八宗之一,直接受益于她的支持。〖21〗

    华严宗是武皇重点扶持的宗教思想体系,不过她对于禅宗也很感兴趣,这主要是禅宗在民众中影响力日益上升的缘故。禅宗以达摩为祖师,传说他来中国之前,其师就曾教导过,你在震旦(中国)将禅宗传至六祖时就不可再传,因那时禅宗在中国已经非常的普遍。中国人性喜简约,将佛学生活化的禅宗受到了大众的热烈追捧。五祖弘忍收徒神秀、惠能,一个主张“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的渐悟,一个主张“佛性常清净,何处惹尘埃”的顿悟。武周时代,正是禅宗分为北神秀、南惠能的南北二宗时期,禅宗大盛,有“天下言教皆禅”之称,达摩祖师梦想中的佛国终于在中土得以实现。

    禅宗发展如此迅速,武皇自然要着力拉拢,常在北方弘法的神秀备受礼遇,以九十高龄肩舆上殿,武皇亲行跪礼,号为两京法主。武皇也有恭请惠能入京,但惠能鉴于南北之争而婉辞,北宗禅于是独领风马蚤,“东山法门”成为天下行禅修道者的极宗,风行于世百余年。从神秀入京算起,这一禅宗的领袖人物,高居两京,君临一切禅徒,加上时处盛唐,声势显赫,天下无与比伦。直至中唐惠能弟子神会力争,方逐渐取代北宗地位。禅宗的兴盛也带动了佛教其他宗派的发展,迎来了中国佛教的黄金时代。有唐一代,太宗扶持法相宗,武皇扶持华严宗、北宗禅,玄宗崇信密宗,高僧大德辈出,各有专攻,汉传佛教八大宗派正式形成,分别为天台宗、法相宗、三论宗、华严宗、密宗、律宗、禅宗、以及净土宗,是为大乘八宗。佛教的中国化在唐代基本得以完成,并传至日本、朝鲜、越南等地,余风惠及今日的欧美诸国,影响极为深远。这其中自然也有武皇的一份功劳,她在位期间兴建的佛寺占了全唐的三分之一,翻译的佛经占唐代总数的40%。至今我们翻阅佛家经典,都会看到一首开经偈:“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意。”就是出自这位女皇的手笔。

    淡化儒学,抑制道教,把人们的视线吸引到诗赋的风花雪月和释教的幽微义理上去,武皇热心地为民众安排好精神生活,而她自己自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还应该是万众瞩目的中心部分。从卑微的才人、侍女,到如今掌控天下唯我独尊的女皇帝,既然当上了主角,她就绝不肯淡出视线。她自称弥勒转世,称帝后即加尊号“圣神皇帝”,此后又连续加上尊号“金轮圣神皇帝”、“越古金轮圣神皇帝”、“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乃至“天册金轮圣神皇帝”。慈氏指弥勒,金轮称自己为转轮王,这是同时以弥勒佛和转轮王自居。她的想象力震古烁今,就连浩如烟海的佛家传说里也找不到这一出^_^ 武皇对此并不在意,如果担心佛祖生气,她也不会让情夫薛怀义做白马寺的主持了,那可是佛教东来的第一处名刹啊。为了让这位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小情人被人看得起,武皇还破例让他担任主帅去讨伐突厥,先后两次耀威沙漠,不知怎么的都没见敌人的影子,自然解释成突厥人慑于威名望风而逃,洋洋得意地勒石记功,凯旋回朝,拜为辅国大将军。诸多男宠之中,武皇对于薛怀义算是最照顾周到的了。可惜依靠胯下三寸物发迹的薛怀义,始终改不了小人习气,他闹得过了,太过了。

    (本节未完待续)

    认真说来,薛怀义也算得上武周的开国功臣了。当初武后为找不到称帝的理论依据所苦,薛怀义便和法明等僧人为《大云经》作疏以陈说符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晦涩的经文加以演绎阐发,并和当时流行的弥勒信仰结合起来,称唐室衰微,武皇为弥勒降生,当为天下主。这说法听来很有趣,弥勒下凡救世的信仰虽然自南北朝以来便已深入人心,但还没听说过他会降生为女身的。初唐老百姓受教育的程度还未普及,也的确很迷信,但毕竟不是白痴,没几个把这说法当真,当然也没人蠢到去质疑。薛怀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总算给了武皇她想要的东西,不管这背后有多少人出谋划策,作为承办人的薛怀义有他一份功劳。其余如督造明堂,兴建天堂,一个卖假药的江湖郎中能够把这诸多大事一一摆平,不出纰漏,也算得上聪明能干了吧,难怪武皇对他另眼相看。只是彼时武皇尚是孀居的太后,虽然天下皆知薛氏的“御用国师”身份,对外还是羞答答地隔了一层面纱。薛怀义出入宫禁都打着出家人的幌子,有时还要法明等僧人陪同作为掩饰。所以薛怀义的胡作非为也就仅仅局限于走路的姿态横点,遇到道士殴辱一顿强迫别人做和尚之类的小打小闹,为了争道还挨了宰相苏良嗣一顿嘴巴,也只能忍气吞声无可奈何。

    然而世易时移,随着武皇正式称帝做了大周国主,这只野鸡也飞上枝头成了凤凰,或者他自以为是凤凰。两次出征突厥勒石记功更是让他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唐时最重军功,而把诸多名将搞得灰头土脸的默啜可汗竟然不敢与他交战望风败逃,说出来真是威风万分。逢迎拍马者自然投其所好大力吹捧,就连诸武朝贵也对他匍匐礼谒,口称薛师以示尊崇。薛怀义毕竟只是个市井混混出身,难以想象他会有看破马屁迷阵的慧根,很快就晕头转向真把自己当成了大周朝不可或缺的擎天玉柱。出征突厥期间,他曾因一言不合向宰相李昭德挥拳便打,而李昭德也只能惶惧求饶,那还是李昭德最得武皇宠信的时候,可见薛怀义已经骄狂跋扈到了什么程度。当初那个被苏良嗣狠揍一通也只能哭哭啼啼泪盈满腮的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现在已经成为天下第一名刹白马寺的主持,修建万象神宫的高僧,勇击突厥八面威风的大将军,还是当今女皇有德有貌的官配。

    据说武皇甚至因为他的缘故而皈依了佛教,长寿元年四月(公元692年)她下令改元如意,野史里便说这是因为她和薛怀义这位如意君欢爱情浓的缘故。这说法当然没人能证实。不过武皇接下来的制令确实充满佛家的慈悲心肠:——禁天下屠杀及捕食鱼虾。这个具有慈善意义的禁令范围仅限于低等动物,人不包括在内,第二年武皇便派出六道使到岭南诸州大杀流人,因此就不好意思对别人讲我们也曾辉煌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有皇帝是动物保护主义者。

    大臣们为此抱怨万端,说这道奇怪的制令让他们的晚餐变得索然无味,而聪明人就不会只是傻傻地抱怨,而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想办法让餐桌重新变得丰富起来。娄师德外出公干就发现驿站人员端上来一盘羊肉,而娄师德正好是检查各地有无违法乱纪事项的监察御史,明显违反禁屠令的事情当然是要过问的:“圣上下令禁屠,为什么还有羊肉?”

    厨子答道:“这羊不是我们杀的,是豺狼咬死的。”

    娄师德微笑:“这只豺狼倒很懂事。”

    厨子受了鼓励,再接再厉地端上一盘鱼。

    娄师德问:“怎么还会有鱼?”

    脑子不拐弯的厨子答:“也是豺狼咬死的。”

    娄师德不愧为举朝公认的厚道人,叹口气告诫说:“你还真是脑子不拐弯,你应该说,是水獭咬死的。”〖22〗

    武皇对臣下的种种明知故犯行为显然心知肚明,但并不十分在意,想必她也觉得这禁令不太人道。让人纳闷的是既然不合理为什么又不废除,而是听之任之地实行了八年之久,直至久视元年(公元700年)她服长生药病愈,下决心抑武兴唐还政长安。在这八年里面,这道奇怪的禁令一直存在,既妨碍了普通人的生活,也妨碍了法律的尊严。人们心照不宣地编造着“豺狼咬死羊”的谎话大快朵颐,为了一偿口腹之欲调笑戏辱法令,原本为了向佛祖表示忠诚,却在全国范围内造成谎言妄语的口舌之孽,神圣过界一步便成就荒谬。

    不能理解武皇为何会允许这种状态存在,上上下下心口不一自欺欺人,只能说她当时可能也正处于非正常状态吧。据说长期处于顺境的人往往会过度膨胀,迷失自我,当时武皇正值权力的巅峰,大周帝国已经成立了七年,政敌消灭得差不多了,各种反对势力沉寂,国势趋于稳定,一切尽在掌握中。她身体健康,精力充沛,69岁时还齿落更生,76岁时又重新长出两条眉毛,尊号一个又一个的加,群臣山呼万岁,称她为真佛在世,必将长命百岁。长期被人神化,她是否也会渐渐迷醉于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认为自己真的并非常人?

    我想,这种趋向恐怕是难以避免的。君不见现在的一些小明星,一夜之间有几个人认识,也会认为自己是神的孩子,肩负使命来到世间,何况武皇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皇帝。她有大把理由认为自己独获天眷,超尘脱俗。河内老尼净光如来、嵩山妖人韦什方都深得武皇信重,认定他们能为自己预言未来,合药长生。她相信天地间一定有神秘力量存在,助自己取得非凡的成就,也助自己长生不老,大周万世昌盛,就像明堂之巅昂首向天的金凤,迎接着上苍满溢的祝福与庇佑。她的身体那么好,有什么理由认为她不会一直一直活下去呢?大周看起来那么稳固,有什么理由认为天意会逆转乾坤会颠覆呢?明堂之巅,金凤压龙,大周天下,我自为王。她从心理上和事实上都压到了李唐皇族,而她的自我崇尚以及对象征武周天下的明堂的崇尚也达到了巅峰。圣历元年正月(公元698年),武皇亲享明堂后下制:每月一日于明堂行告朔之礼。也就是说,她要把明堂作为行告朔之礼的固定场所,并且要每月都举行。这一行为实已接近疯狂,也严重违背礼制,所以遭到了很多大臣的反对而作罢。武皇作为一个冷静理智的女政治家尚且有昏头的时候,薛怀义一个小混混就更认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本节未完待续)

    注:

    〖21〗《佛祖统记》

    〖22〗 《太平广记*御史台记》:厨人曰:“豺咬杀羊。”师德曰:“大解事豺。”乃食之。又进鲙,复问何为有此。厨人复曰:“豺咬杀鱼。”师德因大叱之:“智短汉,何不道是獭?”厨人即云是獭。师德亦为荐之。

    此时武皇已经开始广置面首,但薛怀义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无可取代,他与皇帝的情份是别人难以比拟的,他为她建造象征大周的明堂和天堂,他助她登基称帝宁靖边疆……真个允文允武奇男子,天生圣人伟丈夫,就算武皇后宫窝藏了一堆男子汉大豆腐,他薛怀义也必然是那与众不同的硬梆梆的豆腐干。因此对于争宠的花花草草们,薛怀义表现出一种皇后般的高贵与轻蔑,他甚至不常到宫里去,而多居于白马寺,有时候皇帝宣召也爱理不理。在“天子呼来不上床”的傲慢与涓狂下,我们几乎可以听到薛大和尚发自内心深处的嚎叫:俺绝不仅仅是个男宠!

    武皇是很尊重他意愿的,她一向风流而不下流,虽则依然迷恋年轻男子的身体,却没兴趣强犦男人。所以她很快就另结新欢御医沈南璆——这方面近侍们总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而懒得去理睬坏脾气的旧情人。薛怀义着实有点吃味,但谁叫他头脑发热摆谱在先呢?沉静下来的薛大师决定做点事情来挽回局面,也让天下人都睁眼看看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同的。她与他既然是因佛结缘,那就做场法事来“yesterday once more”无疑是最佳方案。

    证圣元年(公元695年)正月十五为上元佳节,朝廷按例取消宵禁,放灯三天,家家张灯结彩,天下狂欢。有诗云:“火树银花不夜天,游人元宵多留连。灯山星桥笙歌满,金吾放禁任狂欢。”足见当时盛况。薛怀义精心准备,挖了一个五丈深的大坑,结彩为饰,将佛像从坑底徐徐拉起,说是天降祥瑞地底涌出佛像。观者如堵,人山人海,四下里一声大喊,健儿拉动彩缎,佛像徐徐升起,真个地动山摇,声势如雷。薛怀义又杀牛取血,绘制了一幅二百尺高的巨大佛像,说是自己割破膝盖绘成的血图,于正月十七日高挂在天津桥南,大设斋宴,极尽奢华。场面浩大,万头攒动,薛怀义满心期待着武皇会亲自驾临,在皎洁明媚的月光照耀下,在千姿百态的花灯映衬下,微笑着向他走来。她和他会在月光和灯影里重逢。

    一个时辰过去了,至尊的情人还是没有来。想她,想她,想她……

    两个时辰过去了,依然不见玉辇的踪影。想她,想她,想她……

    三个时辰过去了……

    你无情!你残酷!你冷漠!你不讲道理!

    薛怀义终于忍耐不住,一脚踢翻了案桌。

    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把他苦心准备的一切视作垃圾般不屑一顾,故意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出乖露丑,沦为笑柄。

    薛和尚这回真的生气了。

    都说女人吃醋如河东狮吼森然可怖,其实男人吃起醋来要生猛得多,武皇当日也不过把情敌宰掉而已,没敢把皇宫一起烧掉。失意的薛怀义恼羞成怒,竟于当夜纵火,焚烧天堂。天堂里供奉的巨佛原本夹杂着粗麻建造,遇火极易燃烧,霎那间火势冲天,真个成了失火的天堂!当初天堂曾为风所摧而重建,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所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如今万千繁华,悉成灰烬,余势犹为歇止,蔓延烧及明堂。金碧辉煌的万象神宫,顷刻间化为一片火海,烈火熊熊,直冲霄汉,神都洛阳照耀得如同白昼。

    这真是个令人难忘的元宵节。当时武皇正大宴群臣,亲眼目睹了火灾的发生。本欲组织救援,西北天空突然无云自雷,一串连珠般的惊雷炸响,如苍穹炸裂走霹雳,震得人心神颤栗,惶然生惧:

    ——这已经不是火灾,而是……天谴!

    上苍仿佛在这一刻伸出了它震怒的手,要亲手惩戒狂妄的世人。风声已变得极其凄厉而妖异,尖啸如鬼卒挥鞭,嗤嗤声不绝,二百尺高的血佛绘像竟被暴风撕裂成片片破布!

    风助火势,声势更增;三千世界,碎为微尘。

    火舌在半空中吞吐飞舞,墨黑的夜色已被染作绛红。在熊熊火光包围下的明堂与天堂,烟雾升腾,光影憧憧,显现出一种无可匹敌的非人间的美,辉煌灿烂如天神们在举行一场狂欢的盛宴,又虚幻缥缈得如同释尊唇边的一声叹息: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在火舌的吞噬下,明堂之巅的金凤渐渐熏黑了颜色,暗淡了光彩,隐没在流动的火光里……

    这场大火一直烧至天明,严奥鸿丽的明堂和天堂俱化为一片灰烬。

    曾几何时,她推倒了李唐的乾元殿,在敌人的心脏处建造起属于她的万象神宫,金凤压龙,笑向苍穹……

    曾几何时,她潜谋革命,下令召集李唐宗室齐聚明堂,吓得这群惊弓之鸟不得不铤而走险发动叛乱,任她名正言顺地斩尽杀绝,以鲜血铺就登位之阶……

    拜洛图,御明堂,训群臣,发政令……这庄严华丽的殿宇就是大周朝的象征,那傲立于明堂之巅振翅欲飞的金凤就是她的自我写真。

    御座上的女皇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气得发抖的身子:

    ——这疯和尚是否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毁掉了她毕生为之奋斗的心血结晶。

    (本节未完待续)

    可是她不能公开惩办薛怀义,因面首争风吃醋火烧明堂泄愤实可算得上丑闻,万万不可张扬出去为天下笑,但也不能说是天火,那会被认作上天不佑大周降灾示警,事实上已有臣子以此为由要求武皇立即终止一切欢宴,谢罪于天。心虚的武皇本已准备应承,却有马屁高手出面反驳:“明堂是布政之所,又不是社稷宗庙,发生大火是福是灾还不一定呢,干什么要圣上自贬呀?”

    “对呀对呀,昔日武王伐纣,军队过河时便有天降大火,如今火流王屋,正是弥显大周之祥。这是祥瑞,不是天谴!”

    “所言甚是。臣闻弥勒初成佛道时便有天魔烧宫,七宝台须臾散坏,这是大吉大利啊!”

    ………………

    可见养几个博学多才的马屁精还是很有用处,总能在适当的时候用舒服的言辞抚慰你伤痕累累的心灵,随手拈来一个妙到毫巅的典故化解一切尴尬。

    武皇于是顺理成章地继续欢宴,把明堂火灾推到值宿工匠的身上,说他们烤火不慎以致失火烧毁明堂,又派薛怀义上阵监督重造明堂,表明这事真的与他无关,一切不过是谣言是捕风捉影是子虚乌有。

    上苍仍然眷顾着大周,而薛师也仍然是武皇的亲密战友,他又奉旨督造铸铜为九州之鼎和十二生肖的神像,各依方位镇守四方,象征着武周帝国江山永固。九鼎铸成之日,女皇亲临题字:羲农首出,轩昊膺期;唐虞继踵,汤禹乘时。天下光宅,海内雍熙;上元降鉴,方建隆基。

    此铭文镌刻于九鼎之中最为高大的蔡州鼎,末尾有“隆基”二字,后来被视为她孙子玄宗皇帝李隆基启运的吉兆,但在当时当然没人这么附会。

    一切都很正常,仿佛那场蹊跷的大火不曾发生过。武皇行若无事地处理着政务,容色镇定沉静如古井无波。可是她心中明白,一切都已经不同了。她能骗得了天下人,唯独骗不过她自己。

    那个特殊的元宵节必将让她永世难忘,那无云自雷的异象,那被浓烟熏得发黑的金凤,必将一遍又一遍地在武皇的脑海中重现。天命真的要离她而去了么?神明真的已经开始厌恶她的狂妄了么?

    她仿佛自一场迷梦中苏醒过来,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哪些福分是她不该得的,哪些天机是她不应晓的。

    自称能预言吉凶祸福的净光老尼首当其冲,成为武皇炮轰的对象:“你不是常说你知晓过去未来事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明堂会失火!”老尼惶遽不安,当下便与弟子四下逃散,武皇遣人一一捕获,尽数没为官婢。南下岭南为武皇采制长生药的韦什方听闻此事,即自缢身亡免受一番苦楚。

    虽接受臣下的谏言未曾下制自责,但武皇已变得低调而务实。她悄然除去了“慈氏越古”的尊号,“慈氏”指弥勒,“越古”指超越古今,大约是觉得这些说法僭越太过,又下制求天下直言。用法宽平的徐有功,能干博学的魏元忠,沉稳厚重的狄仁杰,现在都召回朝堂,受到重用。武皇一向有分辨贤愚不肖的能力,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做到让能者在职,贤者在位。至于那个不三不四却自以为了得的薛怀义,自然也有他该去的地方。

    小男生有志气是好事,可是玩个性玩到武皇面前未免找错了对象,只为顾及人言不便立刻动手。眼下民众都已淡忘了此事,这贼秃驴的死期也该到了。事情自然要做得精密周详,不能留有后患。武皇找来爱女太平公主,母女俩一番计较,依计安排停当。

    洛阳皇宫,隋时称作紫微城,自武皇称帝以来几经修缮,无论在建筑的气魄上,还是在防卫的严谨上都超越前隋。宫城内有九州池,其池屈曲,象征着东海之九洲,居地十顷,水深丈余,平素鸟鱼翔泳,轻舟摇曳,风景绝佳。池中有岛,岛上有瑶光殿,亦为前隋所建,遍植花木,掩映轩陛,四面荫茂,静谧清幽。武皇便在这瑶光殿内设宴款待薛怀义。

    当日武皇尚未发动革命之时,常以此地与薛怀义幽期密约,因地处隐秘,一泓碧水阻隔,不虞外人撞见,现在倒正好用作薛怀义的毙命之所。待薛怀义刚刚出现在瑶光殿,武皇事先安排好的百余个健壮妇人立刻一拥而上,将他扑倒。薛怀义虽说也练过几天拳脚功夫,却哪里敌得过这许多凶恶妇人!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一坨,拖拽到瑶光殿前的林木之下,嘴里塞布,一阵乱棍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伸手一探,没了鼻息,果是死了。

    风摇树影,如魔如幻,一代男宠就这么香消玉殒。武皇并不停手,以辇车载尸飞驰白马寺,趁势将薛怀义平日豢养在寺里的一干侍者恶僧尽数拿下,该处死的处死,该流放的流放,免得污言秽语流传于外。至于薛怀义的尸体,则焚化了造佛塔,算是毁尸灭迹外加废物利用,此时离他传奇式的发迹正好十年。可怜薛怀义尚未年长色衰,便消失得连渣也不剩,帝王果然都不是好东西,不管是男皇帝还是女皇帝^_^

    薛怀义原名冯小宝,本来不过是洛阳城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吹点小牛,赚点小钱,过他的小日子,和这宏大的时代风云扯不上丝毫联系。却不幸被千金公主的侍女看中,带进了公主府,更不幸事后被千金公主发掘出他的“天赋异禀”,当礼物转送给太后,就此开始了他光怪陆离的一生。一夜之间他有了高门士族才能拥有的高贵姓氏,成为天下第一名刹白马寺的主持,当今驸马称他为季父,诸武朝贵尊他为薛师,昨天他做梦都高攀不上的大人物,现在都要反过来向他献媚谄笑。他只是个小人物,没读过多少书,一下子处在这种上下倒错的巨变中难免忘乎所以,看不清楚自己其实也就是那个高贵妇人的手中玩物而已。可若换了其他人,突然如冯小宝一般一步登天,又能表现得有多好呢?不管如何,从垂拱年间到证圣元年(公元685-695年),由临朝称制的太后变为君临天下的帝王,武皇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段岁月就是和这个男人一同度过,现在他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骨灰掺杂在黄土里修建成佛塔,仿佛世间从来就没有这个人存在。事后回想,恐怕武皇心中也多少有些唏嘘慨叹吧。

    十年光阴,弹指即逝,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年?回望白马寺的佛塔,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依然风华万千;然晚来风急,拂动檐角的塔铃,其声泠泠,与苍凉的风声相应和,却又不免带上几分凄楚了。

    (本节未完待续)

    自从参与除掉薛怀义的密谋之后,太平公主已成为武皇的心腹,见母亲闷闷不乐,便慷慨地将闺中爱物张昌宗送给母亲。张昌宗是故宰相张行成的族孙,贵介公子,俊雅温文,决不同于薛怀义那种粗人。他有兄长张易之,兄弟俩一同得幸于武皇。张易之也是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精善音律,姿容绝世,眉宇间一段不羁意态,银狐般的邪魅动人。张昌宗则更为精致秀美,传说他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更难得谈吐风雅,善解人意。曾有人赞他“美如莲花”,即刻遭到反驳:“怎么能说六郎美如莲花,应该是莲花美如六郎。六郎解语,莲花岂能解语?”这一著名的马屁出自绰号“两脚狐”的宰相杨再思之口(此人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件事被人记住),张昌宗也由此多了一个“莲花六郎”的雅号。张易之自然就是五郎了。这对兄弟俩今日该算作是花样美男了,真个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看得人口水一地,只觉少看谁一眼都是天大的憾事,武皇当然不必为此头疼,她两个都要。

    张氏兄弟现在已经完全取代了薛怀义的位置,满朝文武自然又是趋之若鹜地逢迎拍马,争着为他们牵马执鞭。不过二张毕竟是公卿子弟,不似薛怀义般惹是生非,安分守己地专心侍奉皇帝。史载这二人颇为敬业,整日锦衣敷粉,口含鸡舌香,千娇百媚,吐气如兰,出入但闻得香风阵阵,便知是皇帝宠妾来临。武皇见状越发怜爱,爱屋及乌地拜二张之母韦氏、臧氏为太夫人,百般赏赐自不必说,还敕令臧氏看中的凤阁侍郎李迥秀做臧氏的兼职情夫,可谓奉旨通j。当年轻俊秀风流自赏的李迥秀看见鸡皮鹤发的臧氏盛装华服地向他走来时,脸色真是精彩之极,引得女皇一阵大笑。其后李迥秀日日借酒浇愁的悲惨生活也成了武皇和她的小情人常常调笑的对象。和这些青春美貌的少年郎在一起真是养眼养心啊,日子总是过得特别轻松惬意。她常和二张欢聚宴饮,间或奏以丝竹,或赌博助兴,在少年轻颦浅笑如有魔力的眼眸里,在觥筹交错嬉闹戏谑的笑语中,颓然醉倒,浑不知东方之既白。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可是她为何仍然感觉空虚,心如同叹息的风一般彷徨不安?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就算将天下的美少年都齐聚宫中,又能享受得了多久?铜镜里映出来的那个人影,早已不复昔日容颜。曾经光润如玉的肌肤,被高宗皇帝称赞过无数次的前额,如今已在岁月指尖的轻抚下钝暗枯锈。二张纵然美貌绝世又如何?他们灿烂的青春,就像这满园的春花,霎一霎眼便会消逝。但这九重宫阙,万里河山,仍将以巍峨壮丽的形态存在下去,沉默而庄严,等待着它们新的主人。

    是的,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世间原本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可以真正满足她,即使美貌多姿如张氏兄弟。惟有大周朝、惟有至尊的权力,才是她永恒的情郎。她不惜以亲生子女为献祭,也要换得大周的万世昌盛。

    于是铸天枢,封嵩岳。征收天下铜器铁器,以四夷君长集资捐赠的名义,铸就“大周万国述德天枢”。天枢为八棱铜柱,高九十尺,矗立于神都正南门的定鼎门内。天枢底部以八条蟠龙负载为基,麒麟狮子等瑞兽环绕,顶部有腾云承露盘,四条飞龙人立而起捧出火珠,火珠高一丈、围三尺,金彩辉煌,光侔日月。整项工程耗铜五十余万斤,铁三百三十余万斤,钱二万七千贯。〖23〗武皇一反往昔提倡周唐合一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