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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整个公司上下都欢庆的时候,熊开新依然故我,非要出去给《岳云传》找关系撕排片。
闻声知意。
谢茂此时此刻突然提起熊开新,难道仅仅是突然想起了,随口一说?
他说的不是熊开新。
他口中那个风声鹤唳之人,其实是他自己。
爱上衣飞石不会是一件太困难的事,他从前就喜欢衣飞石,失去感情的方式又那样突兀,他对衣飞石的爱并非自然消亡。所以,当他和衣飞石相处时间越来越长,他就越来越喜欢衣飞石。
爱消失了,可以重新培养,再次滋生。
信任呢?
这是唯一不可能重生的东西。
正如无论他怎么温柔小意,衣飞石也不会相信他仁慈无害,如今衣飞石表现得再是无懈可击,谢茂依然怀疑他任何与众不同的举动都是为了逃跑。
谢茂清楚地看见衣飞石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说熊开新风声鹤唳,就是暗指自己风声鹤唳,以二人的默契,衣飞石不会理解有误。
前排还坐着充当司机的昆仑,当着外人的面,谢茂在衣飞石面前对自己使用了这么一个带贬义的词,看上去是警告衣飞石,实际上更像是一种哀求:我无法控制地猜疑你,不信任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想再怀疑你。
衣飞石从未见过如此示弱的谢茂。
谢茂在他跟前退了一步,他就想找块干净坚硬的地面,跪下一个头磕下去。
——不是为了求饶谢罪,是不想面对。
可他怎么向谢茂解释呢?
说在未来的世界,大地流脓,庶民凋敝,祀神与信仰一起消失,留下的只剩丑恶,世间再没有道德可言?所以他对岳云的存在有着很特殊的感情,就像是在地狱中饥渴了千百年的饿鬼见到了香甜可口的米饭,失眠中清醒了三个月的嗜睡者遇见了久违的安眠……
谢茂在《岳云传》的电影中,始终传递着前人燃骨照明,后人赴死添柴的承继之念,死了一个岳王爷,华夏还有无数个岳王爷,信仰不死,英灵不灭。
可是,衣飞石清楚地知道。信仰死了啊!
一切都消失了。
哪怕他是异类修行成人,也能为谢茂所钟爱的世界的毁灭所悲痛,那痛……感同身受。
拍电影的时候,他没有多少感受。看见成片的时候,他没有多少感受。
这几日天天被岳飞散逸出来的信仰金光所冲刷,凝练出新的玄池,感受到那澎湃热烈或幼稚或成熟的信仰之念,那样纯洁美好,那样高洁壮丽……只有真正拥有了,才会知道失去地是什么。
他只是一件衣裳。他都如此难过。
所以,他想去做那张海报。他想把《岳云传》打上它真正主人的烙印。
他把岳云的背影送到了所有信众的眼前,他想让所有人都看看,看,那就是你们所信仰的美德所化身。他因千百年前的前人信仰所苏醒,所成形,他是时间长河另一端华夏先民的信仰所塑造,这么多年了,他依然在守护着这个民族,如同我们自己守护着自己。
——可他,怎么跟谢茂说?
那样惨痛的未来,那么惨痛的记忆。
以他想来都痛彻心扉的未来,若要谢茂听到一言半语,会不会就即刻流着泪清醒过来?
从前不能说,现在依然不能说。
衣飞石沉默片刻,伸手在玄池之上轻抚片刻,使力摧破。
我种因,我得果。
想让先生安心,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说话。
——再次摧毁玄池,失去修为,就能放心了吧?只要你不逼我,我真的……从不想逃。
第464章 乡村天王(223)
谢茂与衣飞石同坐在车后座,挨得很近。谢茂的右臂甚至搂着衣飞石半个肩膀。
正是因为他们相处的姿态太亲密了,衣飞石突然对自己的玄池动手时,谢茂根本不及阻止——
他神色沉默似乎在思考对策,眼底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谢茂一边警惕着他是不是又在耍花样,一边又忍不住为他的悲伤而恻隐疑惑。总而言之,谢茂一心一意觉得玄池是衣飞石逃跑的倚仗,又一心一意认为衣飞石在策划逃跑,根本没想过他会自残。
衣飞石对自己的玄池动手,调用的是他堪堪重建的玄池里唯一一点真元,不循外力。
悄无声息地摧破了玄池,不动一丝声色。
直到他难以忍受玄池再次破碎的痛苦,浑身紧缩,谢茂才惊觉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岳应祥!”谢茂仓促召唤。
他和岳云定过一个很简单的契约,堪称君子之契,彼此很少互相约束。然而,契约毕竟是契约。在紧急的时候,谢茂只要呼喊一声,岳云就能循声而至。
岳云这会儿正在跟制作组几个小妹妹聊天,这时候大家除了讨论收到的福利,今晚的游戏抽奖奖品,也就是《岳云传》的票房了。岳云心里那叫一个美,尤其是听小妹子说票房成绩时,顺便还要讨论一下剧情,分析一下剧中的人物,对岳云(衣飞石)发个花痴,他简直是个人形自走逗哏。
听见谢茂的召唤,岳云脸色倏变。
谢茂从来没有这么急迫地喊过他,必然是出大事了!
作为祀神的时候他可以随便消失,现在当着这么多小妹子的面,倏地大变活人当然不行。岳云起身致歉,表示要去洗手间,匆匆避往别室。
“……你简直是,”谢茂从随身空间里掏出好几种伤药,衣飞石皆是摇头。
眼见衣飞石脸色苍白,冷汗涔涔爬了满头,谢茂捏着他后颈一次又一次,牙关紧咬,“混账!”
岳云突兀地出现在前排副驾驶座。
“老板,咋……我去。”岳云才过来一秒钟,就发现了衣飞石的惨状,“这怎么弄的?才给修好没一天。别往家开了,他这会儿疼得受不了,找地方停下来,我还有半瓶子存货,先给他用上……”
昆仑从后视镜里看了衣飞石一眼。
衣飞石微微缩着肩背,脸色苍白,额有冷汗。看上去真没到“受不了”的状态。
真是够能忍的。如果不是岳云一语喝破,从没有被人摧毁过玄池的人,大概都不会了解衣飞石此时的痛苦。他表现得太冷静了。
也不必谢茂吩咐,昆仑就听从专业人士岳云的指导,一盘子从主路上转弯下来,找地方停车。
“还找什么地方,就停这儿!”谢茂紧紧抱住衣飞石,暴躁地怒吼。
昆仑已经把车开进了一间酒店的停车场,找了个开阔的地方横着停下,岳云即刻下车,后排车门已经被谢茂一脚踹开,差点摔匆忙过来的岳云身上。
“老板,要不您先下来?”岳云问。再是豪车,空间也有限,挤着三个大男人略觉局促。
谢茂手里捂着几颗药衣飞石都不肯吃,他这时候哪里敢离开衣飞石?
看着衣飞石苍白不语的脸,谢茂简直又气又恨。可他怎么怪罪衣飞石?他了解衣飞石,衣飞石一言不合就坏了玄池,绝不是和他闹脾气,这仅仅是衣飞石在无奈之下解决问题的手段。
二人之间的信任没了就是没了,不管衣飞石说什么,谢茂永远都会将信将疑。
他曾经用摧毁衣飞石玄池的方式获得心安,衣飞石不过是重复了他曾经做过的事。
不是赌气。没有怨恨。
多么可怕。
一直到了现在,谢茂才醒悟过来。
他才想明白,当初在他失去对衣飞石的感情之后,他曾对衣飞石做了何等可怕的事。
谢茂记得当初冷静地利用衣飞石对他的爱算计衣飞石的完整过程,也记得当初对衣飞石下手时的心情,人的记忆就是那么玄妙。如果记忆中的自己没有如何强烈的感情,回想往事时,也很难生起别的感情——人总是对自己最感同身受,最认同自己的情绪。记忆中没有的感情,回忆时也不会有。
哪怕他最近渐渐地重新爱上了衣飞石,回想从前时,依然难以触动。
直到今天,衣飞石在他面前再次摧毁了玄池,他才感觉到不可思议的荒谬与隐痛。
“让岳云替你疗伤。”谢茂双手捧着衣飞石汗湿的脸,口吻中带着胁迫,“不要犟。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你有嘴,我有耳朵……”
他突然意识到,衣飞石就是不愿意开口,才会出此下策。
记忆中,因为他非要逼问,衣飞石坚决不肯吐露详情,二人折腾得伤血淋漓的往事纷至沓来。
谢茂一生要强,从不向人妥协。此时眼眶微红,强压着颤抖的声线尽量清晰地向衣飞石认输:“我不问你了。不问了好吗?让岳云替你治伤。你想跑就跑,跑哪儿去都行……”
我认输了。
他的反应把衣飞石都惊住了。
……君上眼眶红了?明明已经……斩前尘了。那些被设计来的爱慕,偷来的感情,不是都被斩去了么?为什么君上还会对我如此忍让?他有点磕巴:“先、先生?”
衣飞石根本没想过谢茂会如此在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