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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日后,监察使纪知带着官员,回到刺州。他来到刺州府尹衙门,其他官员纷纷到场。纪知扫了屋中百官一眼,道:“诸位大人,下官只是个六品监察御史,在在场所有官员中,可以算的上官职最低的。但下官不得不说一句,来刺州前,下官蒙陛下钦点,是刺州监察使,若有以下犯上之处,还请各位大人担待,切莫放进心里。”

    御史台的御史们各个眼高于顶,向来不将官职大小放在眼里,但御史们从不会特意点明这件事。

    纪知突然说了这话,屋中一阵窸窣声,唐慎也抬头看向他。

    只听纪知道:“那便当各位大人是默认了。把东西抬上来吧。”纪知声音落下,两个官差将一个竹筐抬了上来。这竹筐大约有水缸大小,看上去平平无奇,里头放着的是几块碎裂的大石头。

    官员们不明所以,交头接耳地询问纪知此举的目的。

    纪知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当头棒喝,令刺州衙门死寂一片:“这便是造成本次荆河桥塌的罪魁祸首!”

    荆河是大宋北方最宽最湍急的一条大河,但北方少河流,荆河只是矮子中挑将军,才当了第一。想在荆河上修建一座桥有难度,却不是不可能。大宋的工匠能做到这一点。

    今年夏天天气反常,北方多雨,导致河水更加汹涌,大雨冲垮了尚未修好的桥梁。但赵辅在怀疑,怀疑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天灾。同时,远在盛京的朝堂百官也在怀疑,仅仅一场大雨,真的能断送近百人的性命?

    所以纪知来了,他不负众望,在几乎全毁的桥梁残迹上找到了这几块大石头。

    纪知走到竹筐旁,指着这几块石头道:“想来谢大人身为工部右侍郎,应当知道这是何物。不错,这是铸造桥梁地基的石块。荆河桥从南向北,是五百一十二丈有余,荆河往年并不算特别湍急,修建桥基时,工部给出的深度为地下十丈。我说的可对?”

    谢诚的脸色愈渐难看,他显然明白纪知接下来想说什么。

    纪知道:“谢大人,您看这些桥基石,有十丈高吗?”

    谢诚转身怒道:“是何人负责建造桥基?将负责铸造桥基的官员和工匠全部带上来!”

    话音落下,官差们纷纷离开衙门,去刺州大牢里提人。过了一刻钟,两个官差行色匆匆地跑回来,其中一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地喊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自五日前监察使团来刺州,那些官员和工匠被提堂问询后,好几个官员、工匠畏罪自尽了!”

    众人一片哗然。

    苏温允上前一步:“畏罪自尽?”

    那官差跪着道:“是。因为自尽的官员只有三位,工匠也只有十几人。小的……小的就没上报。”

    “砰——”

    苏温允抬起靴子,一脚将这个官差踹飞三米。

    官差口中吐血,却不敢耽搁,又屁滚尿流地跑回来,不断磕头:“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小的请示过府尹大人,府尹大人说并无大事,小的才没上报。”

    苏温允立刻转首看向刺州府尹:“张大人,可有此事?”

    苏温允是四品大理寺少卿,与刺州府尹平级,而且他掌管百官牢狱。被他一问,刺州府尹背后一寒,他连忙道:“是有此事,但是监察使大人、苏大人,那几人下官检查过,他们是绝食而死,并非被人谋害啊!荆河桥一事后,关在牢中的官员、工匠太多,下官一时也无法全部照看。等他们绝食而亡后,我才知道这件事。”

    纪知道:“把那几人的尸体抬上来。”

    半个时辰后,官差从义庄把三个官员和十二个工匠的尸体抬进了衙门。

    现在是八月,天气炎热,这几人有的死了三天,有的死了一两天,但毫无例外,他们的尸体都恶臭扑鼻。有娇生惯养的官员已经忍不住吐了出来,唐慎喉咙里也一阵泛酸,但他看到纪知、谢诚和苏温允都上前查看尸体,他咬咬牙,也凑了上去。

    纪知和苏温允检查过后,纪知道:“确实都是绝食而亡。这里面哪几人是负责桥基建造的?”

    谢诚道:“这个,和这几个是。”

    他指的是一个官员和四个工匠。

    负责桥基建造的官员和工匠当然不可能只有五个人,但巧得很,大桥冲垮的时候,其余工匠和官员都在修建桥基。他们被大水冲走,死无全尸。

    纪知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将这些尸体抬走后,纪知带着监察使团的官员,秘密开会。

    纪知道:“诸位同僚,在这刺州城中我们唯一能信任的,便是彼此。真正敢说上一句与荆河桥塌无关的人,也只有在座的各位。原本下官以为这只是一场天灾与微妙人祸的结合,如今看来,荆州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深。诸位,我们是在孤身入地狱。”

    一个官员道:“哪来这么巧的事,绝食身亡,畏罪自尽,还全部死绝了!”

    “其中必然有诈。”

    “但是知道有诈,我们又能如何,现在是死无对证。”

    纪知:“现在有两个办法,首先,我会将刺州城发生的事传回盛京,请陛下定夺。同时,我们会继续私下调查。各位意下如何?”

    “一切听纪大人的。”

    当夜,纪知便写了一封折子,派人连夜送去盛京。

    第二日,纪知将监察使团中,所有御史台的御史全部喊了出来。他们几人要走时,纪知停下脚步,看向唐慎:“唐大人也来吧。”

    唐慎愣了片刻,接着他抬步,跟着这几个御史进了屋子。

    唐慎刚进屋子,就听纪知语气沉重地说道:“各位大人,直接接触桥基修建的官员和工匠已经死亡,死无对证,这成了事实。但我刚刚得到消息,除了他们外,有机会接触到桥基石料采购与建造的,还有八位大人。”

    “是哪八位?”

    纪知没有开口,另一个监察御史替他说道:“这八人,一个比一个官大,其中最小的,都是五品官员。他们分别是户部金部郎中曾斐,吏部司勋郎中岳子光……半个月前前往盛京报信的工部郎中高维,还有刺州府尹张沣张大人,大理寺少卿苏温允苏大人,工部右侍郎谢诚谢大人,以及户部左侍郎徐令厚徐大人!”

    第61章

    才放晴了一天, 北方又下起了滂沱大雨。

    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地面上, 空气中泛着腥涩的土壤气息。刺州城的道路上没什么行人行走, 因为大雨,百姓纷纷进了屋子,不在街上走动。一匹黑色骏马从府尹衙门的正门疾驰而出, 一路冲过城门,马蹄踏地,溅起满地雨水。

    刺州监察使团的主监察使纪知正在衙门堂屋中, 将折子交给信差, 让其快马加鞭送去盛京后,他继续与其他官员商谈这次的事。

    城楼上, 户部左侍郎徐令厚看着那匹马出了城门,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悠远:“是从府尹衙门里出来的快马。谢大人,看样子监察使们是查出什么事了。”

    站在他身侧的正是工部右侍郎谢诚。

    徐令厚和谢诚是目前刺州城中, 唯二的三品大员,也是品阶最高的大官。

    闻言,谢诚看向徐令厚, 道:“徐大人有所高见?我可未曾想到, 荆河一事,竟然还有人在其中贪墨。这原本不是天灾,是人祸!”

    徐令厚转首看他:“怎么,谢大人是知道些什么?”

    谢诚笑道:“徐大人又知道什么呢?”

    两人看着对方,良久, 相视一笑,然而这笑意都不及眼底。

    大雨倾盆而下,一下就没了尽头。

    入夜,唐慎回到驿馆,他点燃烛灯,拿出一张空白的折子,开始写这三天的所见所闻。深夜,他拿出赵辅亲自给他的令牌,将这封折子偷偷送了出去。

    唐慎回屋时,正好碰到纪知。

    纪大人站在院子中,抬头看着唐慎。两人双目对视时,唐慎就知道,纪知根本不是凑巧在这,而是已经等自己一段时间了。他默了默,走上前:“纪大人。”

    纪知道:“唐大人刚才是送了什么东西出去么。”

    唐慎沉默许久,道:“没有,只是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纪知:“唐大人,事已至此,你应当也发现了,我们正站在一个风口浪尖的转折点。刺州城的危险比我等来之前想的还要可怕,水也比我们想的更深。请唐大人务必看清楚每一样事,别让小人蒙蔽圣听。”

    唐慎定定望着纪知,没有开口。

    这位严肃古板的六品御史大人拱了拱手:“告辞。”

    因为大雨,荆河水流更加湍急汹涌,原本派去荆河上调查的官员和工匠都回了刺州。留在刺州的官员都知道桥基的事,也大多猜到了其中有人贪墨。纪知私下找了户部左侍郎徐令厚,两人在屋子里密谈两个时辰。

    徐令厚出门时,面色难看,他回头看着身后禁闭的房门,愤怒地甩袖而去。

    刺州城中,百姓们一如既往,官员们却人心惶惶。

    天空乌云密布,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官员们都觉得被这黑漆漆的天压得喘不过气。这一日唐慎回到驿馆休息,忽然,他听到漆黑的屋子里有动静。唐慎一惊,他一只手摸到枕头下放着的匕首,一边睁开眼,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

    只听窗户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微弱的脚步声从窗户外跳了进来。

    下一刻,唐慎便要大喊,这人一个健步冲上来,一把捂住唐慎的口鼻。冰冷的手上还带着屋外的雨水,手心冰凉刺骨。唐慎睁大眼睛,反手就拔出匕首要刺向对方,这人惊讶地“咦”了一声,接着动作敏捷地劈在唐慎的手腕上,唐慎吃痛地皱起眉,匕首落在地上。

    “是我,别出声。”

    唐慎一惊:……苏温允?

    “你答应我,不出声,我就把手松开。点点头,就算你同意了。”

    唐慎点了点头。

    苏温允放开手。

    “苏大人?”

    “嗯。”

    唐慎从床上起来,他拿起一件外衫披上,道:“苏大人半夜偷偷来我屋中,有事?”说这,唐慎走到桌子旁,就要点灯。苏温允立刻阻止他:“不可点灯。”

    唐慎惊讶道:“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