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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父子】

    在四川盆地里,夏天的夜很闷热,空气没有一丝的流动,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叫,似乎也耐不住一九七九年夏天的酷热。

    郑尚武一手拎把竹椅子跟着一手端杯浓茶的郑东元,早早地占领了大榕树下最有利的位置,摆开纳凉闲话的架势。

    郑尚武明白父亲的心思,更知道父亲还夹杂着炫耀的心眼儿。因此他很配合地端坐着,一副标准的军人坐姿,背挺直、腰绷紧不靠椅背,双手很老实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郑东元眼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甚至有几拨人已经开始摆起了龙门阵,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嗓门道:“嗯,咳!各位老少爷们、同志邻居,今天我郑东元要宣布一个事儿。”

    郑东元向黑暗中某处拱拱手,提声道:“这个,尚武如今在部队里提排长了,还要读军校,不是以前的郑老幺喽!”

    “当然入党了!”郑东元拍拍儿子的肩膀,大声大气地回答着。

    榕树下响起一阵哄笑声。

    榕树下的笑声更响亮了。

    “啪!解放军战士要坚守阵地,人在阵地在!啪啪!”袁小兵认真地射击着、宣誓着、玩乐着。

    郑尚武憋住气没回答,人家说的是事实嘛!

    “团长,敌人上来了,向我开炮,向我开炮!”玩性正浓的袁小兵没有看清爷爷的脸色,兀自模仿着电影里的英雄对白。

    “哇……”委屈的小战士放声大哭,把大榕树下乱纷纷的议论声压了下来。

    “小兵啊,战士流血不流泪啊!你是哪门子战士呢?”有人在黑暗中吼道。

    小家伙顿时止住了哭声,其实他爷爷也没打疼他,只是突然来到的“炮弹”有些意外而已。“啪啪!”袁小兵对着“凶手”开了几枪,一溜烟地跑远了。

    “哎,这外甥比他小舅还差点,记得老幺小时候就打不哭,长大了只会打得别人哭,要说战场上立功啊,我相信!老郑家还真是兵窝子,等小兵长大了也当兵,肯定有出息!”有人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这话明里说郑尚武不行,实际上是他捧上了天!谁能跟主席老人家相比?而且郑东元还强调了“排长”二字。

    “如假包换,三十块的工资呢!”郑东元掏出“锦竹”牌无嘴香烟,一边散给周围的人一边说:“我儿子是调皮了一些,可火线入党、提干是事实。这牛皮我可不敢吹,人大面大的,牛皮一破咋见人呢?!”

    “狗日的胡老三,你才逃兵呢!”郑东元看清楚是个小辈在起哄,忙笑骂了一句。

    大榕树下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女人们的位置是各家门口,边就着屋里的灯光做着针线手工活,边跟邻居家的女人拉长话短。

    “老幺,就说说吧!”郑东元也鼓励着儿子,他知道经历战争后的儿子突然成熟了,不喜欢炫耀自己、表现自己。

    “就是这样?”人们不满意地问道。

    “尚武,说说你的战友吧。”郑东元在一旁给了个提醒。实际上邻居们要听的是战场故事,不一定非要儿子制造自己的光辉形象嘛。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榕树下的人们大多数有工作,渐渐地听众少了起来。到深夜时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俩还在喝茶谈心。

    “部队要整编,要移防,要轮假,要评功,事情多着呢!”郑尚武打死都不敢说自己负伤的事情,要给妈妈知道了,说不定什么排长,什么军校,都会玩完!

    这下误会大了!

    “刚才还相信,可你狗日的说话不老实,老子现在不相信了。”郑东元瞪着儿子低声骂道,他也不想别人听见父子之间的谈话,万一儿子真的有问题,不是家丑是什么?

    郑东元见儿子不说话,更觉得有问题,又追问道:“你真的当了逃兵?还是假冒干部?不对,讲起故事来也有板有眼的,不象说假话。你,究竟有啥事情瞒着老子?”

    郑尚武点上一根烟,悄声道:“爸,这个事情,你知我知就行了,不要告诉别人。”

    “爸,这次参战,我算是死里逃生,沈永芳也是。我们在昆明陆军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时间,刚拆线就趁机溜回来看看,回部队可就没机会了。”

    郑尚武点点头,一把拉开军服和里面的背心,露出光溜溜的腰腹部位。郑东元擦亮火柴,只见儿子的腰眼到肚脐的部位,一道粗如小指的疤痕有将近一尺长,新生的皮肉呈现出粉红色,愈合部位高高鼓起成为僵疤。

    疑虑顷刻间打消了!自豪感再次充盈在郑东元的心房,只是这次,还掺杂着心疼的成分,也掺杂着见儿子浴血余生后真正成熟的欣慰。

    “绝对不告诉她们,这是咱们父子的小秘密!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看不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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