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收徒弟
叶家珍所是旗山村唯一的一家私人诊所, 诊所医生名叫叶卫民，早些年曾经在乡卫生所当过临时工。他人聪明好学，在当临时工期间拜了乡卫生所的周老医生做师傅, 后来又专门去市里面的卫校学了几年。从卫校出来，他没去乡卫生所当医生, 而是回家开了私人诊所。当时, 正逢郑忠国当村支书，旗山村没有一家诊所，他就找到从卫校学医出来的叶卫民, 支持他在旗山村开了一家私人诊所。
私人诊所开在村子东边儿，郑支书特别批了块地给叶家修了个大院子, 院子靠路边的三间房就是诊所，里面的几间房是叶家人的住房。
王大有家在叶家诊所斜对面，王静跟叶卫民的女儿叶珊同岁, 曾经在同一所小学和中学念书。两人在读书上头没什么天分，初中毕业之后考不上高中就不读了，在家帮大人忙干些活儿。
王静常常在有空的时候去叶家诊所找叶珊玩儿, 说是玩儿，其实就是一起嗑瓜子侃大山。叶家诊所那里热闹, 一天到晚都有村里人过去看病拿药打针。人一多, 避免不了你一言我一语，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话。
尤其是那些带着孩子去看病的女人和老太太, 坐一块儿, 龙门阵更是摆得闹热。
王家就王静一个独女, 她也没兄弟姐妹什么的，一天到黑面对她爸妈，也是觉得无聊，于是她就常常去叶家诊所找叶珊。尤其是天气比较好的时候，晚饭之后，她扔下碗筷就会去叶家诊所，听别人家长里短说东说西，回家后讲给自己爸妈听。
这一天晚饭之后，她在叶家诊所，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叶珊给一个老太太打针。
叶珊从上初一开始，他爸就教她认识一些药片药草什么的，还教她给人打针输液。三四年下来，她俨然已经成为了叶家诊所的护士，只要她爸不在或者是她爸忙，一准是她去给人打针输液。
给老太太打完针之后，叶珊嘱咐她：“李大娘，你在这儿歇个十五分钟，如果头不晕心不跳，没有不舒服再回去。”
李大娘点点头说好。
叶珊之后走到王静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从她上衣兜里抓了一把瓜子出来一边磕一边说些闲话。
今天难得诊所没几个人，除了李大娘和一个在旁边屋输液的村民，就只是王静和叶珊两个姑娘。
王静问叶珊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好玩的事儿，或者是听过什么笑话儿。
叶珊撇撇嘴：“没有啊……不过，也不是说没有，我们家现在就有一个大笑话。”
王静“哦”一声，问：“是不是你哥整出来的笑话？”
叶珊呵呵一笑，眨眨眼：“不愧咱两一起长大的，这你都能猜着。”
“还用猜吗？你们家就你哥一个活宝，要闹笑话也该是他。说吧，他怎么了？”
“他昨天跟我爸妈说，他准备去少林寺出家，然后做一个武僧。”
“哈哈哈哈！你哥果然想一出是一出，别不是看了那部电影才生出来的想法吧？”
“多半是，自从看了那部少林寺，他就回来开始不用扁担挑水，用手拎水了。只不过，他拎了没几天，手臂都抬不起来，吃饭用嘴去碗里拱……”
“哈哈哈哈！你这个活宝哥！”
“我爸妈见了，把他给骂得，我爸还追着我哥打，说半年不许他出村儿。至于那什么去少林寺出家做武僧，更是想都别想。要是他敢去，我爸就敢去少林寺放一把火，来个火烧少林寺。”
“得，你们家两活宝，一老一小。你妈也是惨，摊上这么两个人。”
“谁说不是，我妈最近偏头痛的病都发作了，就是给我哥和我爸闹的。”
……
两人有一大没一搭的聊天，期间有个村民来买了两包感冒药，叶珊给她拿了药，之后又接着聊。
王静就说到了赵世杰打到野猪的事情。
还说这件事情在旗山村也算不大不小的一个新闻了吧，毕竟赵世杰以前啥样，大家都知道。
“你说，他说的那什么遇到一个流浪的老人教了他打猎的手艺，那是真话吗？我怀疑啊，他是被什么妖精附了体，这才变化这样大。你想想啊，一个人进山，才第二次就打回来一头二百来斤的野猪，这得多厉害！你听说过这些年来咱们村有人进山打回来野猪吗？”
叶珊摇摇头：“没有。”
王静继续说：“就是啊，根本就没人一个人进山打回来野猪。我爸说过，前年他去杨柳村帮着杀了一只野猪，那也是五六个年轻人带着火|药|枪一起去打的。可这赵世杰进山连把火|药|枪都没，却能打回来一只野猪，想想都不可能。依我说，他肯定是撞上什么东西了。不仅咱们村，就是附近几个村都说旗山里头有修炼得道的妖精，他别是撞上了，那妖精附到他身上，现在的他，早就不是真的赵世杰了……”王静说得头头是道，把叶珊和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的李大娘都听住了。
“切！王静，你还是不是新时代的年轻人，老师教你的那些唯物主义思想早就被你扔到犄角旮旯了吗？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鬼怪，旗山里头更加没有什么妖精。我相信赵世杰的话，他就是遇到了有功夫的老人家，人家教了他，他才能去后山打到猎物。”叶军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打断了王静的话。
王静听了撇撇嘴，争辩说：“无风不起浪，那么多人说旗山里头有妖精，也不是我一个人说。”
“你们这些女的，没事就喜欢胡说八道，宣扬封建迷信，王静，我对你太失望了。没想到，你一个初中生才从学校里出来没半年，已经变得跟咱们村儿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妇女一样了。”叶军摇着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
“去你的，叶活宝，谁稀罕你失望？你管好你自己吧，少林寺的武僧！”王静霍然站起来，愠怒地奚落叶军道。
“王弱智，人家说胸大无脑，我看你是没胸也没脑。你还是初中生，你的书都白读了！”叶军叉着腰回怼王静。
“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比我多读了两年技校，现在你还不是靠着你爸妈吃喝，一个男的，一分钱都挣不来，还好意思说我？”王静扫了叶军一眼，不屑道。
“那是我爸妈不要我出去，非得让我继承这个破诊所，谁想呆在这里啊？”被戳到了痛处的叶军涨红了脸在诊所墙上锤了一拳，大声吼道。
王静还想说出奚落的话时，她妈谢淑英来了，她已经听到了自己女儿跟叶军吵架的一些内容。快步走进诊所，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臂，着急地说：“我的小祖宗，你少说两句，你嫌得罪人还不够吗？”
正好吃完晚饭的叶卫民从后院过来，也听到了儿子跟王静吵吵的一些话，他进屋走到儿子跟前，抬手就给他头上一个暴栗：“小兔崽子，老子养你这么大，还养出来一个白眼狼儿了。没这诊所，你能吃好的穿好的，想买啥就买啥……”
两家大人各自教育自己的孩子，谢淑英把女儿拉出诊所之前还不断向叶卫民道歉，说自己女儿不懂事，嘴上没门儿乱说话，希望叶军别放心上。等回去之后，她一定好好教育女儿等等。
谢淑英回去之后到底教育没教育王静不知道，可是叶军却打定主意要去找赵世杰拜他为师了。他自从看了电影《少林寺》之后，就打定主意要去少林寺学武，做不做武僧倒是其次，关键是他想要学一身功夫，行走人间，行侠仗义。
现在他的大侠梦被父母无情地打破了，他爸甚至规定他半年不许出村儿，也不给他一分零花钱。诊所里面收病人的钱全是他爸亲自过手，他一分钱都别想染指。没钱，他怎么可能离开旗山村去少林寺。
可是叶军要学功夫的心思却因为听到赵世杰进山打猎，打到一只野猪而活动起来了。
他想，旗山村现在不是有个现成的师傅了吗，自己去找到赵世杰拜他为师，就能学到一些真功夫了。试想，能打到一只野猪的人，一定会有一身真功夫，自己先跟他学着，以后有机会了再去少林寺学武也行。
……
赵世杰拿了妈妈写的欠条，背着吓得腿软的四弟回到了家里。
赵母见小儿子脸色不对，就问出啥事了。
赵世杰把情况一说，赵母就把小儿子抱怀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慰他说：“没事了，以后不去你舅妈家，那条大黑狗再也咬不着你了。”
赵世华紧紧抱着母亲不说话。
赵世杰见了，就蹲下去和声说：“四弟，哥给你拿桃片糕吃，你吃吗？”
“吃！”一直呆呆的赵世华立刻笑了，从母亲怀里偏转头看着赵世杰道。
“你个小馋猫！”赵世杰刮刮他的鼻子，“要吃也不能你一个人吃，你去把你二姐三姐叫出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吃。”
“好！”赵世华立刻离开母亲的怀抱，蹦蹦跳跳地去隔壁屋叫在写作业的二姐和三姐。
赵母在赵世华离开之后就说：“才吃了饭，你又拿东西出来吃，真是不过日子……”
“妈，今天可是好日子，咱家不是进了财了吗？而且，还把欠舅妈家的钱还了，以后舅妈再也不会到家里来说那些难听的话了。”赵世杰一边说，一边把桃片糕和绿豆糕都拿了出来放桌子上。
赵母点头，接着说：“还了你舅妈的钱，还剩下一百四十二块。要不，再把欠你刘叔家的钱还了。”
“刘叔？”
“刘刚啊，以前常跟你爸爸一起在农闲的时候一起去打临工的，咱家欠他八十五块钱。”
“那就还吧，还了虽然说还剩下三十七块，但也能管一段时间了。等我把硬弓做好了，再进山去打猎，就能又有钱了。”
“所以说，老大你别再乱花钱了，咱们得省点儿，你进山打猎不光有危险，而且也不是每次都能打到的。你把桃片糕和绿豆糕每样都分给你弟妹一点儿，其它的都收起来，要是就这样放桌上给他们吃，一准都吃光了。你记住妈的话，有时常思无时，省着点儿没错。”
这次，赵世杰听进去了母亲的话，他把桌上的桃片糕和绿豆糕每样都分了一些出来，剩下的一半都收捡起来，放进了母亲屋里柜子顶上装白糖的瓷罐子里面。
……
接下来的几天，赵世杰除了继续学习种田种菜，还去了一趟刘刚家，把欠他的八十五元钱还了。
刘刚拉住他，上下打量，感慨地说：“要是你爸还在，看见你这么出息了，不知道会多高兴。”
赵世杰谦虚道：“哪有。”
说起来，旗山村借钱最多给赵家的就是刘刚。当年，正是他邀约赵父一起去打零工抬石头，然后赵父被石头砸成重伤不治身亡。事后刘刚非常自责，主动借了钱给赵家替赵父治疗以及料理后事。这几年赵家经济状况越来越糟糕，可他从来没有上赵家讨过一次债。为此，他老婆还跟他吵过很多次，说他把钱白扔给了赵家，其实刘刚并不欠赵家的等等。为了这八十五元钱，刘刚跟老婆几乎闹到要离婚的地步。现在赵世杰来还了钱，这让刘刚如释重负。
“以后常来家里坐，咱们喝两杯。”刘刚把赵世杰送出门的时候拍着他手臂说，“咱们两家要常来常往，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嗯。”
从刘刚家出来，赵世杰心情挺好，他觉得刘刚是除了王大有之外第二个对他好的长辈。
似乎，旗山村的成年男人对他都还不赖，不像那些跟他年纪相近的男女青年，总是不拿正眼瞧他，尤其是男青年，更是要来招惹他，意图欺负他。
正走路呢，迎面碰上了村里的石匠。
石匠说前几天赵世杰上他家定了一个石锁，他已经打好了，赵世杰现在就可以去拿。
赵世杰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事儿，那我现在就去拿。”
自从去镇上卖了野猪肉回来，赵世杰这几天都没闲着，种田种菜去找硬木做弓，还用铁皮包了二十几只箭，打算下一个集日带去镇上找人把箭头焊好。
跟着石匠去了他家里付了剩下的钱之后，赵世杰提着五十斤的石锁回家去。
走了一会儿，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儿，总觉得后面有人在跟踪自己一样。
好几次，他回头，恍惚看到一个人影一闪，那人见他回头就躲到了路边屋子或者树后面。
赵世杰立刻想是不是那个胡立凯又要来找自己的麻烦，或者是舅妈的那个要为大黑狗讨公道的儿子要来为狗报仇。
他可不是以前的赵世杰，发现有人对自己不利之后，就知道逃跑。
假装慢悠悠的走了几步，赵世杰在一条岔路口突然加快脚步，一拐弯，躲到了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
等了一会儿，身后跟踪他的那个人果然跑上来了，他在岔路口四面张望，似乎在寻找赵世杰去哪儿了。
躲在大树后面的赵世杰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样子，一个皮肤挺白的跟自己年纪查不多的矮个男青年。看他样子，不像是村里种地的男人，倒像是读书的学生。
“你是谁？跟着我干嘛？”赵世杰从大树后面走出来，沉着脸问男青年。
“啊！”男青年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接着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冒出来了啊？”
“你还怪我？明明是你偷偷摸摸跟着我。”赵世杰不客气地说。
“我……我……”男青年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抬起一只手扭捏说不出话来。
这让赵世杰疑惑不已，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支支吾吾半天，男青年终于说出了自己跟踪赵世杰的目的：“那个，赵大哥，你能收我做你的徒弟吗？”
收徒弟？
赵世杰简直怀疑自己听岔了，皱起眉头盯着那个男青年看了好一会儿，他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男青年挺胸抬头，大声道：“我叫叶军，我爸叫叶卫民，是本村叶家诊所的医生，我想拜你为师，学习武功！”
“啊？”听清楚了叶军的话的赵世杰张大了嘴，被狠狠震了一把。
这哪儿跟哪儿呀，突然冒出来的这小子居然找自己学武，就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能当人家的师傅？
“不是，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就一普通的农民，根本就不会什么武功。”赵世杰失笑道。
“没搞错，自从我听人说你去后山打了一只野猪回来之后我就知道你会武功。现在，我更信了。”他边说边指向赵世杰右手提着的石锁。
赵世杰眼睛落到自己右手提着的那五十斤石锁上，真心觉得自己这是解释不清楚了。
好一会儿，他组织了下语言，试着解释：“我这是找石匠打来练力气的，男人嘛，总得有把子力气，才好种田，才好不受欺负。”
“嘿，师傅，你说到点子上了，我想的跟你完全一样。我也没想着要学多厉害的功夫，就只想跟着你学会举石锁，有把子力气进山也去打几只野鸡野兔什么的吃吃。别人要打我呢，我也打得赢。”叶军涎着脸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