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机甲
阿尔瓦觉得自己就像是透明的, 心肝脾肺肾全都一览无余地袒露在众人面前。
没人会喜欢这样的感觉。
但此时此刻，比起恼怒，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从心底泛起的恐惧。原始的本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阿尔瓦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努力撑住自己表面上的气势：“我不知道你是谁, 对你也没什么特别的敌意。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应该也知道我父亲是谁吧。而且我还是阿尔伯特学院机甲系的二年级生,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我的家族和学校都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的。”
他这番色厉内荏的话没能起到什么威慑效果, 钟离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 侧头对司龄说道：“我们走吧, 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等等。”
见他们两个真的走了, 阿尔瓦先是松了口气。但在原地呆呆站了一会, 等钟离和司龄走得有些远了, 阿尔瓦终于从惊惧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倒吸了一口气，犹豫着对着他们的背影喊道：“司龄会认识你……您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可能。您跟艾德里安教授有关系, 难道您是……”
咬咬牙几步追了上去，阿尔瓦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在钟离身边开口说道：“您是皇家派来的人吗？”
……这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邃的脑洞,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钟离神色微妙地看着他。
“果然是这样吗？”
阿尔瓦却误会了他的表现, 喃喃自语了几句, 双眼突然微微一亮：“那，那么说起来，您也是为了蜃楼来的吧！”
也？
钟离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不动声色地开始套话：“你知道的似乎有点太多了，解释一下吧，否则视情况，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你不希望看到的反应。”
“当然，当然。”
阿尔瓦咕咚咽了下口水，脸上仿佛写着“富贵险中求”五个赤.裸裸的大字，既兴奋又忐忑：“报上登了关于第一圣墟爆炸的新闻，您知道，我家里毕竟是贵族，多少也有一些消息渠道，里面有猫腻还是能看出来的。而这些天学院里的氛围一直有些奇怪，旁听生、插班生、校工、教师……都多了不少生面孔，怎么看都是各方势力在往这里暴力渗透，这很明显是要出什么大事的节奏啊。”
看来阿尔伯特学院发生了某些意料之外的情况。既然这样，眼前这家伙或许会有一点利用的价值。
想到这里，钟离弯起唇角，高深莫测地冲阿尔瓦一笑：“你挺聪明，这里面确实有油水可以捞。具体是什么还不能说，而你，甚至是我自己都拿不到大头，但只要有一点残羹冷炙，就足够吃到我们这种小人物撑死。”
“用不着多少回报。”
阿尔瓦压根没有被套路了的自觉，毅然决然地抓住了对方伸出的友谊之手，喜出望外地说道：“只要能帮上您的忙，就是我的荣幸。”
作为家里的长子，阿尔瓦从小就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但他资质有限，与自己的弟弟相比表现得实在太差，渐渐地失去了家中的话语权。
这种时候，如果不拼一把找到什么强有力的外援，他几乎没可能在残酷的竞争中胜出，继承那个本该属于他的爵位。
但现在，钟离的出现给了他一缕曙光。
要知道，司龄是艾德里安教授一系的人，而艾德里安教授则跟皇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也不会顶着学校施加的压力，把出身皇族的姜明玉给收到自己的门下。
而钟离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来到阿尔伯特学院，顶着个旁听生的名头，却跟一向自诩清高、眼高于顶的司龄走在一起，甚至司龄还有隐隐以他为首的意思，那么他的身份可以说是呼之欲出。
阿尔瓦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在被钟离三言两语就压制下去，切身体会到对方的强大之后，他心里就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可能性非常大的猜想。
——这，或许是个皇族派过来的大人物。
说实话，阿尔瓦这么看不惯司龄，跟对方搭上了艾德里安教授，还能与姜明玉谈笑风生的事情也不无关系。对司龄的幸运经历羡慕嫉妒恨了那么久，阿尔瓦不止一次想过，假如跟皇族搭上关系的是自己会怎么样。而现在眼前好不容易出现了这么粗的一条大腿，金光闪闪，牛逼哄哄，不赶紧扑上去难道等着过年吗？
“我是机甲系的二年级生，等级虽说只有c，但在某些方面的权限比司龄还要高。”
阿尔瓦一边说，一边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挤开了司龄，殷切地说道：“我的人脉也很广，如果您想去内院专属的训练场地看一看，我也有办法能做到！”
他这么一说，钟离倒有了点兴趣。
不过在此之前，他有个问题需要确认一下：“有那么多势力把手伸进来，学院就没做出一点反应？”
“据我所知是没有。”
阿尔瓦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内院一点动静也没有，校长也没有下什么指示。不过我的等级太低，有许多消息未必知道。”
“我和教授都是刚刚回来的。”
注意到钟离投过来的目光，司龄皱了下眉：“我们的情报有滞后，不是故意隐瞒。”
“……我知道了。”
钟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这样，其实我也没太大的必要藏着掖着了。走吧，咱们去内院看看。”
正好他也想试一试纳米机械的新用法。
内院，f区。
这是一个格局简单的地方，广阔的房间内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无数交错的电缆，正中央则矗立着一台通体修长的人形机甲。
与通用型号不同，这台机甲仅有八米多高，整体为红黄色调，通身流畅线条却透出一股冰冷精密的机械感，使得它带有一种冰火交融般的奇异气质，令人不由为之目眩神迷。
“看到了吗？”
一个二十多岁的瘦弱女人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三声：“慕色，你绝对猜不出我在它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它的平衡性一流，更重要的是它的速度和变向能力，它将是流火，没人能捕捉到它，而它将焚毁一切！流火，流火！接下来无数人将会为它而疯狂！”
“流火？”
慕色端着杯咖啡悠闲地抿了一口，笑眯眯地回答：“机甲不错，只是名字有点烂。”
“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品味？”
女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是谁逃家的时候懒得起假名，就把路边广告牌上的商标名字拿来用的？而且连挑也不挑，居然随手弄了个女士内衣的名字，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阿曼达，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慕色脸上的笑意缓缓加深：“陌生人第一次听到我名字的反应，实在让人百看不厌。”
“……”
阿曼达吞下“神经病”三个字，明智地决定绕过这个话题：“不管怎么样，我的机甲是完美的，包括名字。它只有唯一的、仅有的一个缺点。”
“嗯？”
慕色饶有兴趣地瞟了她一眼：“是什么？”
“……找不到合适的驾驶员。”
阿曼达的肩膀都瞬间塌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说道：“测试组的那帮废物，根本无法百分百发挥出流火的全部性能。因为保密协定，我也不能随便去找更优秀的机师来帮我试机。这样下去，我无法进一步对流火进行调试。数据，数据，我需要数据！”
一把夺过慕色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她恶狠狠地说：“所以我豁出去了，在内院机甲训练场的操作训练测试里做了一点手脚。”
“你被关禁闭的时候，我会给你送饭的。”
慕色笑着说道：“那么，有人达到你设定的标准了吗？”
“迄今为止，还没有。”
阿曼达不满地哼哼了几声，然后打开终端，用手指在半透明的浮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咱们的机甲系那么有名气，而且校长不是说最近会有一些挺厉害的人混进来嘛，我还寄予厚望来着。为了更好地观看那里的动静，我之前甚至偷偷入侵了那里摄像监控系统……啧，你要看看吗？”
“反正也没什么事。”
慕色无可无不可地回答，一眼扫过去，视线却在三个人身上顿住了：“……这三个，似乎不是内院的学生？”
钟离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已经落入了摄像头的监视之中。
他跟随阿尔瓦来到内院的训练场地，眼前被一排排的光屏所占据，忍不住问道：“这里怎么都是光脑，没有人对战吗？”
“这一块是虚拟练习室。”阿尔瓦立刻回答：“实战场地要再过去一点，而且使用需要预约，今天临时来是肯定进不去的。”
“那就替我找一台光脑吧。”钟离理解地点点头：“我想试着玩一局。”
“这里有包厢。”
阿尔瓦说着，拿出学生证直接在场地边上的一台刷卡机上刷掉了六万现金：“我们可以使用三个小时。如果不够，我一会再加。”
钟离也不跟他客气，直接走进房间，迟疑片刻，就选择了等级最低的练习环境，然后戴上了vr眼镜。
滴的一声过后，他眼前就出现了如真实世界一般的立体影像。没有什么多余的景物，里面只有形状不一的几何体，有方有圆，从地面上钻出来，然后缓缓地上升到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而机师要做的，就是操纵机甲踩着这些几何体不断往上攀爬，速度越快越好，可一旦失足掉下来，这一局就算是结束了。
这是最简单的测验了，但做的人不一样，给人的期待感当然也不一样。阿尔瓦瞪大了眼睛等待钟离大展神威，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司龄，也忍不住侧过头看向光脑屏幕上显示的图像。
在两人灼热的目光下，那个笨重的黑色基础型机甲不紧不慢地踏出了一步，然后……踉跄地往前扑了过去，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阿尔瓦：……
司龄：……
“意外，肯定是光脑坏了。”
尴尬的沉默过后，阿尔瓦立马反应过来：“我们要么换一台？”
“没坏。”
钟离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这是我第一次操纵机甲。”
“什、什么！？”
跟阿尔瓦同时喊出声来的，还有围观的阿曼达。她用一只手愤怒地指着钟离的脑袋，大骂道：“内院什么时候，连这种猫猫狗狗的也能随便进出了？而且这个人对机甲的驾驶根本就一窍不通吧，他以为那是什么廉价的游戏机，可以随便拿来玩弄吗？这是浪费学院的资源，败类，白痴，蛀虫，他对机甲没有半点该有的敬畏，这绝对是在侮辱机甲！我一定要向校长反应这件事。”
“这种事是禁绝不了的。”
慕色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而且校长一向没有节操，训练室闲着也是闲着，这种能创收的好事，他是不会认真去管的。”
“你说得对。”
阿曼达眯起眼睛：“既然这样，就让我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说着，她飞快地在终端上输入了一个长长的代码，冷笑一声道：“看着吧，我要让这个白痴对机甲产生阴影，这辈子都没脸再进入驾驶舱！”